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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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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画像石的维度
陈海华
中国汉画学会会员
中国文物学会会员
中国收藏协会会员
（王沂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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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近百幅拓本图有时候会想那年月的石刻艺人制作的时候也未必想到﹃被历史评价﹄他们的目标受者与读者群是天上的神仙和地上的先祖他们为神仙与先祖的这番努力偶尔穿越时空在今人眼前洒落下了几缕神妙之光
对汉画像石的印象，过去停留在省博物馆的那几块石头上，它们被放置于一个地下展厅里，灯光烛照，很有幽冥效果，不由让人思绪恍惚，生出一些今夕何夕的莫名之叹来。偶尔，会由此想到霍金的《时间简史》，依稀记得其中有个说法大意是，时空可能存在多种维度，打个比方就是，你可能在某个维度上与你的曾祖父碰个面对面，而这个与你面面相觑的曾祖父，还是个未到结婚生子年龄的青春少艾！这一刻恍惚间的心绪起伏之剧烈程度可想而知。还好，待到一出博物馆，也不过当作一阵子冥思玄想抛到脑后了。
而陈海华说他自己上世纪末，看徐州汉画像石艺术馆时“内心受到巨大的震撼，仿佛置身于原始洪荒的丛莽之中，从此陶醉于已有两千年左右历史的汉画艺术”。他的“从此陶醉”坚持至今，我们便读到了一本文图并茂的《汉代画像石上的人文与体育——汉缘阁藏汉代画像石拓本赏析》（河北教育出版社2008年5月版）。
然而，不同于在博物馆里看实物或者拓片，博物馆空间与陈设的功能，往往提供着一种隔朝隔代的专门知识与氛围，组成所谓历史感，观众在此被告知：汉画像石是汉代人雕刻在墓室、祠堂、汉阙上的装饰石刻壁画；它在内容上包括神话传说、典章制度、风土人情等，被誉为“绣像汉代史”；在艺术形式方面上承战国绘画古朴之风，下开魏晋风度之先河，奠定了中国画的基本法则与规范，在美术史上有重要地位，有“敦煌前的敦煌”之美誉；总之，汉画像石同商周的青铜器、南北朝的石窟艺术、唐诗、宋词一样，各领风骚数百年，成为中国文化艺术的瑰宝。
作为一项知识，人们还能够从书籍上获悉，对汉画像石的欣赏与研究，从宋朝开始就有文字记录，且是名家手笔，比如欧阳修的《集古录》和赵明诚李清照夫妇的《金石录》，都有对嘉祥武氏祠汉画像石的描绘；洪适在《隶释》与《隶续》中甚至用木刻复制了其中画像的大多数；而在清朝学者中，汉画像石是个热门研究项目，最有名的冯云鹏和冯云婉兄弟在合著的《金石索》里，还摹刻了武氏祠画像五十余幅。另外，作为汉学的一部分，它最早引起了对遥远中国最有好奇心的法国人的兴趣，然后像甲骨文一样引发了许多海外汉学家的关注。
而于当今收藏界最热衷的话题，则是曾经在中国嘉德、北京瀚海秋拍卖会上以较高价格成交的《汉武梁祠画像题记》拓本和《汉君车画像题记》旧拓本。对于汉画像石拓本潜在价格空间的支持，人们喜欢援引鲁迅先生对汉画像石的收藏。鲁迅先生大约集有500张左右的汉画像石拓片，甚至在他病逝前两个月，还特意写信托人搜集南阳汉画像石拓本。以鲁迅先生思想的穿透力，以及他对中国传统文化优劣品质的挑剔精神，汉画像石能够入得其法眼，许之“唯汉人石刻气魄深沉雄大”，也应是藏友们引以为十足骄傲的事情。另一个常为人津津乐道的例子，则使汉画像石拓本更增添了“国粹”色彩，是说某个有武士图案的汉画像石，被以为生动再现了汉代崇力尚武的时代精神，并由此挖掘出中国古代体育与希腊奥运精神的内在联系，所以此拓本被当作礼物送给了国际奥委会前主席萨马兰奇。这个情景切近的时代背景，也恰是陈海华这本书的出版背景。
但是，陈海华的汉缘阁藏汉画像石拓本赏析，除了上述知识层面的代代淤积，还试图告诉人们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感受，一些心境，一些对过往传奇的个人理解……性情朴实运用文字也朴实的陈海华，运用了两套语码来对此说明：一套是极传统的“养性情、涤烦襟、迎静气”；另一套是很舶来的法国现代派宗师级大画家马蒂斯的著名安乐椅理论：“我所梦想的是一种平衡、纯洁、宁静，不含有使人不安或令人沮丧的艺术，它好像一种抚慰、一种镇定剂，或者像一把舒适的安乐椅，可以消除我的疲劳。”读陈海华的赏析文字，看着书中所刊的近百幅拓本图，有时候会想，那年月的石刻艺人身份也不过是些匠人劳作者，制作的时候也未必想到“被历史评价”，他们的目标受者与读者群，是天上的神仙和地上的先祖。而神仙与先祖的要求是什么？不是今天聪明人们的前期市场预算与调查，神仙与先祖只能在他们的心里。他们为神仙与先祖的这番努力，偶尔穿越时空在今人眼前洒落下了几缕神妙之光，这古人的遗失与今人的蓦然斩获，有些像产生在时光隧道间的情景喜剧，似梦非梦，似幻非幻——到底，这世界是物质的，有石头为证，有拓片为题啊。这也是此书格外好玩的地方，文字赏析者陈海华不是专门家，不讲什么历史制式与社会学寓意，他只一页一页解释图案：子见老子、迎宾待客、舞乐杂技、车马出行、对搏比武、庖厨宴饮、男耕女织、东王公、西王母、伏羲女娲、日中金乌、青龙白虎、蒙比民、铺首衔环、长亭送别、羽人双龙……真是一个想象自由气度雄浑的天地。甚至，感觉像是在读N种维度上的同步翻译，无数种迥然于我们日常惯用的崭新词汇，不断地发着闪闪金光扑面而来，它们所具有的“简洁性、整体性以及最奇特的观念的宏伟的和谐性”，让上世纪初出版西方权威《世界艺术史》作者法国的艾黎·福尔，在对中国艺术整体持保留意见的同时，情不自禁地夸赞汉画像石刻——这也是陈海华两套语码的交融之处，所有真诚的艺术殊途同归。
这真诚也包括着游戏的态度，儿童般的认真游戏。这个印象来自于《汶水取鼎》，一个汉画像石中非常广泛的题材，这只总是神龙咬断绳索打捞不上来的落水之鼎，据说是历史上最有名的政治宣传画之一，它记录了灭秦而兴的汉王朝对秦始皇的天真诋毁：秦统一六国，四处打探周王朝的传国重宝“九鼎”，以证明自己是受命于天，听说汶水有鼎，立即派人打捞，结果却一无所获。其中最动人好笑处，是每个同题画面上都是鼎刚出水，便有神龙探头而出，一看上面是秦始皇，马上咬断系鼎之绳，说明他不属于天命神授。这个故事的终结者是汉武帝，有方士称发现地下大鼎，汉武帝从此弥补了刘姓王朝是由周天子授命而来的理论缺失环节。
不知道今天的人们对这个故事持何看法，大抵人类文化学者还有一番教化之说在里面，我倒更乐意被那只跃身一咬的神龙所说服，相信一点神话和奇迹。今天，有传播迅捷的科技新知手段为渠道，人们对科学的迷信，正在一层层地覆盖着对前人过往经验与传说的迷信。也因此，陈海华的这本文图赏析，可以被当作添补清人《金石索》以来的一个空白，是以一个业余爱好者的心态，老老实实地讲图例故事与制拓本的劳作方法，听他这样自我介绍的时候，便觉得他像是一个汉画像石工匠艺人的当代化身，在为自己心里面的神仙和先祖们而虔心劳动。听说，在他的汉画像石著作计划里，此为第一本；第二本是书法形式的；第三本是故事集。当真能实现，我们就有福了，能等着陈海华为我们讲另一个幽深维度的当代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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